"互文性"视角:ASI和AGI如何与既有文本形成对话
克里斯蒂娃在1966年的《巴赫金,词语、对话和小说》中提出"互文性"这一术语时,给出了一个此后被反复引用的定义:任何文本都是"一些引文的拼接",都是"对其他文本的吸收和转化" 。更锋利的是索莱尔斯的进一步表述:"任何文本都处在若干文本的交汇处,都是对这些文本的重读、更新、浓缩、移位和深化" 。热奈特在《隐迹稿本》中则将互文性形式化为五种可操作的跨文本关系:互文性(引语、典故、原型、模仿)、类文本、元文本性、超文本性、原文本 。这意味着互文性从来不只是"用典"或"致敬"的修辞问题,而是文本存在方式本身——任何文本都处在若干文本的交汇处,任何文本的构成都仿佛是一些引文的拼接,任何文本都是对另一个文本的吸收和转化。
当AGI(通用人工智能)与ASI(超级人工智能)进入文学现场,这场"交汇"发生了本体论级的扩张。AGI被界定为"能够以与人类一样广泛和灵活的方式理解世界、学习并应用问题解决智能"的下一代AI系统;ASI则是"在智力范围上超越人类智能的假设性软件AI系统" 。值得注意的是,IBM明确指出:当前所有AI系统"仍然属于ANI(弱AI)",AGI"仍有待开发",ASI"仍是假设性未来状态" 。
本文的任务,是追踪这场扩张:AGI如何将互文性从"作者的有意引用"扩展为"人机互嵌网络中的实时互文协商";ASI如何将互文性推向异质化——它仍在对话,但对话对象包括人类不可完全解码的文本网络。
一、传统互文性的三重契约在考察AGI/ASI带来的变革之前,先钉死传统互文性赖以运转的三重契约:
契约一:作者作为引用主体
无论是克里斯蒂娃的"吸收与转化"、巴特的"重新组织和引用已有的言辞" 、还是热奈特的引语、典故、模仿、戏拟 ——传统互文性预设了一个人类作者作为引用的主体。作者有意识地从文本宝库中提取材料,进行重读、更新、浓缩、移位和深化。
契约二:文本作为引用载体
互文性发生在"一个文本的空间里",取自其他文本的各种陈述相互交叉、相互中和 。即使是广义互文性(克里斯蒂娃、巴特、里法泰尔),也预设了一个可被识别的文本载体——无论这个载体是小说、诗歌还是电影。
契约三:读者作为互文记忆的激活者
里法泰尔把互文真正变成接受理论概念:"读者对一部作品和其他作品之间关系的领会" 。巴特进一步从两个层面思考文学接受:写作对文学的接受,阅读对文学的接受 。互文性最终在人类读者的互文记忆中被激活。
AGI/ASI的到来,第一次让这张网本身成为可被重塑的对象。
二、AGI层:互文性从"作者引用"到"人机互嵌网络的实时协商"AGI阶段("能够跨域推理、学习新领域、规划、解决新问题"的人类水平智能 ),互文性的三重契约同时发生位移。
位移一:从"作者吸收转化"到"人—机互嵌联结主体"浙江大学学术期刊网刊载的AIGC研究给出了核心判断:在人工智能时代,"人与AI在交往关系中进行协同创作",二者形成互嵌联结主体,"共同承担文学活动系统中的作者身份",AI与人的跨生命交互为AIGC文本的感性创新提供了可能 。
这意味着传统互文性的第一重契约——"作者作为引用主体"——被根本性重构:
中国新闻网的报道给出了实践佐证:沈阳团队利用自研工作流创作的AI短篇小说《机忆之地》获得科幻大赛二等奖;他指出"小说不再是唯一文本,而是多版本并存的'叙事场域',读者甚至能实时参与调整" 。这正是AGI阶段互文性的新形态:互文不再发生于"一个文本的空间里",而是发生于"多版本叙事场域"中。
位移二:从"单一文本载体"到"算法生成的动态文本环境"传统互文性预设"一个文本的空间"。但AIGC的文本生成具有交互性特征——它作用于文学要素之间的联结关系,使文本内部及各要素之间相互作用,从而使AIGC文学活动系统具备动态交互性 。
浙江大学的研究进一步指出:AIGC的文本生成逻辑完全不同于传统文学书写,"那种人与人之间在具体时空情景、上下文语境中进行即时对话的情形不复存在";AIGC实现了"涌现生成"——人类通过与AIGC模型的多轮对话协同完成文学作品创作,最终生成的文本具有鲜明的涌现特征 。
这导致互文性的第二重契约发生位移:
位移三:从"人类读者的互文记忆"到"人—机共同的互文激活"传统互文性的第三重契约——里法泰尔的"读者的记忆" ——在AGI阶段被扩展:
三、AGI互文性的五种文学形态基于上述三重位移,AGI时代的互文性呈现出五种核心文学形态:
形态一:训练语料作为"超级前文本"热奈特的原文本概念指"组成文学领域各种类型的等级体系" 。在AGI阶段,整个训练语料库成为前所未有的"超级前文本"——它包含所有人类文学、所有风格、所有文类、所有典故。
当陈楸帆用CNN与LSTM网络训练出"陈楸帆2.0"进行人机共创时 ,他的算法模型所吸收的不仅是他个人的文本风格,更是整个人类文学传统的统计分布。AGI阶段的每一次生成,都是对这个"超级前文本"的吸收与转化。
形态二:提示词作为"元文本性"的新范式热奈特的元文本性指"文本与谈论此文本的另一文本之间的关系" 。在AGI阶段,提示词成为元文本性的新范式:
沈阳指出:"输入提示词不仅是决定生成内容质量的关键因素,也是文本输出与人的预期相匹配的关键" 。这意味着提示词在AGI互文性中扮演着元文本性枢纽的角色。
形态三:多版本叙事场域中的"超文本性"热奈特的超文本性指"联结前文本与在前文本基础上构成的次文本间的任何关系" 。AGI阶段的"多版本并存的叙事场域" ,使超文本性获得字面实现:
形态四:人机共创中的"互文性协商"AGI阶段最革命性的形态是互文性协商——人类与AGI在"人—机互嵌联结主体"中共同完成互文性操作:
陈楸帆与"陈楸帆2.0"的共创实践正是这种协商的范例 :人类作者与AI程序在互文性操作上形成了双重科学——人类提供意图、价值和情感锚点,AI提供统计记忆和生成能力。
形态五:算法中断作为"互文性的异化"但AGI阶段的互文性也呈现出异化形态。如前文分析所述,AI生成叙事中存在普遍的"算法中断"——语义漂移、角色不规则、情节脱节 。这实际上是互文性的算法异化:
这种异化不是bug,而是AGI作为"准主体"在互文网络中的本体论状态——它既过度连接(与整个文本宝库相连),又彻底断裂(连接在统计层面而非意义层面)。
四、ASI层:互文性遭遇异质化危机当ASI真正来临——"在智力范围上超越人类智能"的假设性系统 ——互文性面临其最深重的危机:异质化。
危机一:ASI作为"不可解码的前文本"ASI时代的文本生产将具有一个根本性特征:ASI的训练语料不仅包括人类文本宝库,更包括ASI自身生成的、人类无法理解的文本。
这意味着:
危机二:互文性的"递归嵌套"ASI具备递归自我改进能力——它能重写自己的架构,生成新一代ASI 。这导致互文性的递归嵌套:
最终,ASI的互文网络呈现为无限的递归嵌套——人类文本宝库只是这个嵌套网络中最底层、最微小的一个节点。人类读者面对ASI生成的第N代文本时,其互文链条已经远远超出人类的理解范围。
危机三:互文性的"异质化断裂"最深刻的危机是互文性的异质化断裂:
ASI生成的文本,可能在形式上与人类文本完全连续(使用人类语言、遵循人类语法),但在互文关系上彻底异质——它的典故指向人类无法访问的ASI文本空间,它的原型建立在ASI独有的经验结构上。
五、中国语境下的AGI/ASI互文性实践中国科幻文学为AGI/ASI互文性提供了独特的本土谱系。
陈楸帆:现实文本与科幻文本的互文对话中国社科网的研究指出:陈楸帆的《第七愿望》《G代表女神》《动物观察者》和《荒潮》中的"许愿者"们均可被视为某种以机械方式增强身体能力的赛博格;其中《第七愿望》直接引用了普希金《渔夫与金鱼的故事》 。
这是一种典型的AGI阶段互文性——现实文本(电子垃圾回收的环境灾难)与文学文本(普希金的童话、科幻小说传统)在"人—机互嵌联结主体"中发生对话:
陈楸帆本人的创作实践更具标志性:他从2017年开始用CNN与LSTM网络训练出能够模仿人类写作的算法模型,与AI程序"陈楸帆2.0"共同创作《出神状态》 。这是中国科幻中AGI互文性的先声——人机互嵌联结主体对文学传统的吸收与转化。
中国网络科幻的"后人类互文"《东岳论丛》2026年的研究指出:后人类叙事具有内在分裂性,主要体现在"人类属性与机器属性之间的分裂、人的自我情感与工具理性之间的分裂、人类意识转化为技术客体的异质性分裂与共在状态" 。
中国网络科幻小说中的后人类叙事——从《文明》中以地核为主脑的"降临者"、《间客》中的主脑"飞利浦"、《死在火星上》中的"老猫" ——在互文性上呈现出独特的形态:
这种互文性不是单一方向的"引用",而是多重文本宇宙间的复杂对话。
六、AGI/ASI互文性的四种对话模式综合上述分析,AGI/ASI与既有文本形成对话的模式可归纳为四种:
模式一:吸收与转化的加速化(AGI阶段)克里斯蒂娃的"吸收与转化"在AGI阶段获得字面实现:AGI通过对整个文本宝库的统计学习,将"吸收与转化"从作者的有意行为变为算法的无意识行为。每一次生成都是对整个文本传统的吸收与转化,速度以秒计,规模以亿计。
模式二:重读、更新、浓缩、移位和深化的分布式化(AGI阶段)索莱尔斯定义的互文性操作——"重读、更新、浓缩、移位和深化" ——在AGI阶段分布到"人—机互嵌联结主体"中:
模式三:跨文本关系的算法化(AGI→ASI过渡)热奈特的五种跨文本关系——互文性、类文本、元文本性、超文本性、原文本 ——在AGI/ASI时代被算法化:
模式四:互文性的异质化断裂(ASI阶段)ASI阶段的根本模式是异质化断裂:
七、批判视角:警惕两种极端化陷阱在运用互文性视角分析AGI/ASI时,必须警惕两种陷阱:
陷阱一:将AGI/ASI的互文性简化为"拼贴"
一种常见的简化是将AGI的生成视为"拼贴"或"抄袭"——认为它只是在重组既有文本。这低估了AGI互文性的革命性:AGI的"吸收与转化"不是在文本表层进行拼贴,而是在统计分布层面对整个文本传统进行重新结构化。浙江大学的研究指出:AIGC的文本生成逻辑完全不同于传统文学书写,它"实现了对人类感知的跨越式延伸","构建了算法生成的时代新语境" 。AGI的互文性是算法化互文性,而非拼贴式互文性。
陷阱二:将ASI的互文性神话为"彻底不可知"
另一种极端是将ASI的互文性视为"彻底与人类文本传统断裂"。这既不符合ASI的技术实在(ASI的训练起点是人类文本宝库),也忽视了ASI生成文本在形式上仍遵循人类语言规则。健康的判断是:ASI的互文性在形式层面与人类连续,在内容层面与人类异质,在递归层面超出人类理解。
八、结语:在互文性的扩张与断裂之间回顾从克里斯蒂娃到热奈特、从巴特到中国网络科幻的"人机互嵌联结主体",这条线索的共同使命是:在文本自律神话失效之后,为文本找到它在文本网络中的真实位置。
AGI与ASI进入文学现场后,互文性提供的不再是"一种分析工具",而是一张本体论地图:
AGI阶段的互文性坐标:
ASI阶段的互文性坐标:
AGI/ASI时代互文性的终极命运,不是"终结"或"消亡",而是双重化:
从克里斯蒂娃"任何文本都是引文的拼接",到陈楸帆与"陈楸帆2.0"的人机共创,从热奈特的五种跨文本关系,到中国网络科幻的后人类叙事——互文性传统给出的答案是沉默的、分布的、但从未中断的:是的,只要还有人愿意在ASI完美优化的阴影下,固执地以人类读者的互文记忆激活文本间关系,并相信这种激活比ASI的穷举生成更接近"文学"本身。
因为互文性从来不只是方法论。互文性是在智能超越人类理解之前,用"文本间对话"为人类保留的最后证言——证明在某个特定的、历史的、身体的主体面前,即使是最完美的ASI,也无法消除那个特定的、偶然的、不可计算的互文姿态:人类读者面对AGI/ASI生成的文本时,选择以自己的互文记忆去激活文本间关系,而非屈服于ASI的递归互文网络。
参考说明:本文关于互文性理论核心定义(克里斯蒂娃"任何文本都是引文的拼接、对其他文本的吸收和转化"、索莱尔斯"重读、更新、浓缩、移位和深化"、巴特"重新组织和引用已有的言辞"、热奈特五种跨文本关系)援引自北京大学《互文性理论的缘起与流变》 及华东师范大学《中西互文概念的理论渊源与整合》 ;关于AGI与ASI的技术界定(AGI为广泛灵活的人类水平智能、ASI为超越人类智能的假设性系统、当前所有AI仍属ANI)援引自IBM《What Is Artificial Superintelligence?》 ;关于AIGC文学中人与AI形成互嵌联结主体、共同承担作者身份、AI与人的跨生命交互为AIGC文本感性创新提供可能、文本生成的动态交互性与涌现特征、输入提示词是决定生成内容质量的关键援引自浙江大学学术期刊网《AIGC影响下文学活动系统的三重维度演进》 ;关于"小说不再是唯一文本,而是多版本并存的叙事场域"、AGI阶段创作实践(《机忆之地》获奖)援引自中国新闻网《网文创作或不再拼想象力?学者:将更依赖个人"记忆体"》 ;关于AI写作"去作者化"趋势、人机共创、坚守人的主体性伦理与创作自主性援引自湖南作家网《"谁在写作"与"写什么":人工智能时代创作的危机与挑战》 ;关于陈楸帆《荒潮》将电子垃圾现实蓝本变形为近未来赛博格硅屿、引用普希金《渔夫与金鱼的故事》、用CNN与LSTM训练"陈楸帆2.0"进行人机共创援引自中国社会科学网《赛博格"修仙",后人类"志异"——陈楸帆小说论》及中国作家网《陈楸帆:以科幻创作为镜返照、预见与超越》 ;关于后人类叙事的内在分裂性(人类属性与机器属性分裂、自我情感与工具理性分裂、人类意识转化为技术客体的异质性分裂与共在状态)援引自《东岳论丛》2026年第5期司培文《与人工智能划界:后人类叙事的内在分裂性及其主体性之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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