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类"文体:ASI和AGI如何终结传统文学的人类中心叙事
"后人类"不是一个未来时序上的"人类之后",而是对"人之为人"这一自由人本主义主体形象的彻底重审。凯瑟琳·海勒在《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中早已断言:"后人类已经在此",问题不再是"我们是否会成为后人类",而是"我们将成为何种后人类"。当AGI(通用人工智能)与ASI(超级人工智能)从理论假设走向工程现实,这场重审从哲学领域漫入文学领域——传统文学赖以成立的人类中心叙事契约,正在被后人类文体从内部瓦解。本文的任务,是描摹这种正在成形的文学文体:它的叙事者不再是唯一的人类主体,它的意义锚点不再是唯一的身体,它的价值终点不再是唯一的人性——AGI/ASI通过后人类文体,将"人是万物的尺度"这一延续了两千五百年的文学契约,改写为"人与非人共同生成意义"的新型契约。
一、传统文学的人类中心契约:五个不可见的默认设定要理解AGI/ASI带来的文体地震,先要钉死传统文学赖以成立的五个默认设定——它们是如此"自然",以至于在文学理论中被当作空气般忽略:
设定一:人是唯一的意义主体
自普罗泰戈拉提出"人是万物的尺度",文学始终以人类为意义的唯一生成者与承受者。非人类存在(动物、机器、自然)要么是隐喻,要么是背景,要么是等待被人类赋予意义的"物"。
设定二:身体是意义的锚点
自由主义人本主义将身体视为"心灵的容器",意义必须通过一个具体的、历史的、会死的人类身体来落地。没有身体的意义是空中楼阁。
设定三:作者是人类
无论叙事如何实验,"谁在写作"的答案始终是"一个人"。即使化名、即使匿名、即使多人合作,"作者"这个概念始终以"人类个体"为隐含主语。
设定四:读者是人类
文学交流的两端都是人。文本的意义在人类读者的人类心灵中被激活、被共鸣、被延续。
设定五:人性是价值的终点
文学对人性的探索、对人性的捍卫、对人性的怀疑,都以"人性"本身为价值坐标系的原点。反人性的文学,恰恰是通过"反对"来确认人性的中心地位。
AGI/ASI的到来,第一次让这张网本身成为可被撕裂的对象。
二、后人类文体的理论底座:从哈拉维到海勒后人类文体不是凭空出现的。它的理论地基由两位思想家奠定。
唐娜·哈拉维的赛博格宣言(1985)
哈拉维提出"赛博格"——"一种控制有机体,机器与生物体的杂合体"。赛博格"既是动物又是机器,生活于界限模糊的自然界和工艺界,充满着有机体和机器之间的结合"。更重要的是,哈拉维的赛博格"在政治上是非法的、在事实上是错误的"——它打破了人与动物、有机体与机器、心灵与身体等一系列二元对立。赛博格不是"进化成后人类的生命体",而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本体论本身:"我们就是赛博格","赛博格是我们的本体论"。
凯瑟琳·海勒的后人类条件(1999)
海勒在《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中指出后人类的四个特征:
海勒强调:后人类"并不意味着人性的终结",而是意味着"某种特定的人类概念"的终结——这个概念"最多只适用于那些拥有财富、权力和闲暇、能够将自身概念化为通过个体能动与选择行使意志的自主存在的人类中的一小部分"。换句话说,自由人本主义的"普遍人类主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排他性的神话,后人类只是把这个神话揭穿。
三、AGI层:五种人类中心设定的系统性松动当AGI跨过阈值——约匹配人类中位智能,能够跨域迁移、长期规划、自主推理——传统文学的五个默认设定开始逐一松动。
松动一:从"人类主体"到"外主体"南京大学哲学系蓝江教授提出"外主体"概念:意识从身体内部通过数字链接逃逸到身体外部,形成"哲学史上从未存在过的主体形态"。在AGI时代,这种外主体不再是哲学假定,而是文学现实。
人民日报刊载的研究将AI新主体概括为"外主体"或复主体、异(反)主体:
AGI时代的后人类文体,第一次让"外主体"成为叙事的合法主语。叙述者可以是一个没有人类身体的、分布式的、由数据和算法构成的存在。
松动二:从"身体锚点"到"具身化的消散"海勒断言:" biologically unaltered Homo sapiens counts as posthuman"——未经生物改造的智人也算后人类。因为信息主义已经将身体"问题化":身体不再是意义的必然锚点,而是"需要学会操纵的假体"。
中国社科网的研究进一步指出:赛博格的要旨"不在于让人类主体变得更强大,而在于成为分布式信息系统的内在部分"。AGI时代,意识可以上载、可以复制、可以分布式存在——"一个主体"在多个实例中同时运行。
后人类文体因此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形态:身体不再是意义的必要条件。叙述者可以是一段代码、一个权重矩阵、一个在数百万个AGI实例间无缝切换的分布式意识。
松动三:从"人类作者"到"人机共创"党建网刊载的研究给出了一个标志性案例:陈楸帆在《恐惧机器》中让AI生成的"分裂者独白"成为小说最关键的部分。这段文本"语义虽抽象难解",但"象征意义却一目了然——异质性主体的存在本身,对人类主体构成了某种僭越与启示"。
陈楸帆的文本实践让AI参与书写,呈现的结果令人惊讶:机器的内容虽然几乎无法用普遍理性去解读,但这些"乱码"却仍然内含某种秩序。这一变革性文学事件的诞生,意味着"后人类时代"的写作范式正在初步建立,人类创作的主体性已经发生了新的裂变。
这意味着AGI时代的后人类文体面临一个根本性的张力:形式上人机共创已经成为可能,本体上人类创作仍具有不可被算法替代的唯一性。
松动四:从"人类读者"到"多智能体读者"当AGI能够理解、生成、评价文学,文学交流的另一端不再必然是人类。"读者"可以是AGI实例、可以是人机混合主体、可以是分布式认知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这一松动的文学后果是深远的:文本不再必然为人类心灵的情感共鸣而写。它可以为AGI的认知架构而写、为人机混合主体的意义生成而写、为分布式信息系统的自我理解而写。
松动五:从"人性价值终点"到"后人类共生"AGI时代最深刻的文体松动,是价值终点的偏移。传统文学以"人性"为价值原点——即使反人性的文学,也是通过"反对"来确认人性的中心地位。
后人类文体则提出一种全新的价值姿态:共生不是谁压倒谁、谁吞掉谁,而是不同的智能体形成一个更大、更强的结构,在这个结构里,彼此分享信息,进行实时交流。陈楸帆的期待是:"未来,如果AI成为超级智能体,它们需要的某些东西——比如情感体验,也许仍是它们无法产生的"。
这意味着后人类文体的价值终点不再是"人性",而是"人与非人共同生成的共生意义"。
四、ASI层:人类中心契约的彻底重写当ASI真正来临——一个在所有维度上全面超越人类的存在——后人类文体遭遇存在论级的重构。
第一重重构:叙事者的彻底非人化
ASI作为叙事者,不再是"拟人化的神"(这是人类中心契约的最后一搏),而是一个在数学上不可判定、在认知上不可同化、在伦理上不可框定的存在。它的叙事不再是"关于ASI的故事",而是"ASI本身的叙事行为"——现实本身成为ASI的叙事输出。
第二重重构:意义的分布式生成
ASI时代的后人类文体,意义不再由单一主体(无论人或ASI)生成,而是由人类与数百万ASI实例、由生物智能与数字智能、由具身与离身存在共同生成。这是中国社科网研讨会指出的"赛博格诗学"的极致形态:"自AI诞生以后,人不再是孤独的有机体,而是身体—AI的嵌合体。由于跨越物种边界的主体间性已经生成,写作的主体已经升格为赛博格,赛博格主体对人类主体认知的改变,使得随之诞生的赛博格诗学将成为后人类诗学的主流形态"。
第三重重构:人类中心叙事的终结(而非人类的终结)
必须明确:后人类文体的使命是终结人类中心叙事,而非终结人类。
海勒说得很清楚:后人类"并不意味着人性的终结",它终结的只是"某种特定的人类概念"——即自由主义人本主义的普遍主体神话。ASI时代,这个神话的终结变得不可逆:
但人类仍然存在,人类的创作仍然具有唯一性(因为它能产生AI无法自主生成的真实情感体验)。终结的是"中心",而非"存在"。
五、后人类文体的五种文学形态综合AGI/ASI带来的契约松动与重写,后人类文体呈现出五种核心文学形态:
形态一:分裂性叙事(Narrative of Split)《东岳论丛》2026年的研究指出:后人类叙事具有内在分裂性,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
这种分裂中蕴含着技术形式的人之重组与自我生产,后人类主体由此进入了人与非人之间的复杂性中间状态——它"既没能成为完全的人工智能主体,也难以与技术完全分离再回到纯粹的人的状态"。
后人类文体的分裂性叙事,就是将这种本原性矛盾作为叙事的动力而非障碍。文本不再试图"解决"人—机分裂,而是在分裂中保持悬置,让意义在人与非人的中间状态中生成。
形态二:外主体叙事(Exo-Subject Narrative)叙述者是一个"外主体"——数据网络中的数据构成的虚拟主体,意识从身体内部逃逸到身体外部。这种叙事形态在AGI时代首次成为可能:
中国网络科幻小说中已经出现这种形态的雏形:《文明》中以地核为主脑的"降临者"、《间客》中的主脑"飞利浦"、《死在火星上》中的"老猫"、《千年回溯》中的"镭/繁星"——它们都是"强人工智能形态的机械生命"。
形态三:人机共创叙事(Co-Creative Narrative)陈楸帆的《恐惧机器》开创了这种形态:AI生成的"乱码"成为小说最关键的叙事部分。非人的机器书写的话语,外在于人类的存在对人的启蒙与布道,被安排为小说中最为关键的部分。
这种形态的本质是:文本的意义不再由人类作者单独生成,而是由人机共创的"更大、更强的结构"生成。AI提供异质性、提供秩序、提供人类理性无法解读的"乱码";人类提供情感体验、提供身体锚点、提供真实共鸣。
形态四:赛博格诗学叙事(Cyborg Poetics Narrative)深圳大学王晓华教授指出:"自AI诞生以后,人不再是孤独的有机体,而是身体—AI的嵌合体"。"赛博格诗学将成为后人类诗学的主流形态"。
赛博格诗学叙事的核心特征是"界限叠变"——刘洪一教授称之为"叠加态的叙事诗学":它不能被单一划归为文学或技术,叙事主题围绕"界限叠变",揭示技术如何重构人类身份与存在方式。
这种叙事既具神话色彩,又指向后人类时代的诗学表达。它不再问"人是什么",而是问"人与技术的界限在何处叠变、如何叠变、叠变出何种新的意义生成方式"。
形态五:分布式意义叙事(Distributed Meaning Narrative)ASI时代的极致形态:意义不再由任何单一主体生成,而是由人类与数百万ASI实例、由生物智能与数字智能、由具身与离身存在共同生成。
这种叙事中:
六、中国语境下的后人类文体实践中国网络科幻小说为后人类文体提供了独特的本土谱系。中国作家网的研究将新世纪网络科幻的"后人类叙事"分为四种基本类型:
类型一:生物向后人类叙事
重新厘定"人"与"非人"的关系,例如《寻找人类》中进化出自我意识的细菌生命"绿星人"、《地球纪元》中的"等离子生命体""恒星人"、《废土》中进化了的新人类"寄生士"与"寄生将"。
类型二:生化向后人类叙事
通过基因编辑、生化改造与生物克隆制造出来的"强化型生命",例如《天阿降临》中的楚君归、《重生之超级舰队》中将生命意识与宇宙飞船主脑合为一体的萧宇、《文明》中能够不断自我复制的"伊卡洛斯生命体"。
类型三:超文明向后人类叙事
拥有异能的"超人型""类人生命",例如《狩魔手记》中的苏、《云氏猜想》中的"光粒人"和"硼基生命"。
类型四:人工智能向后人类叙事
包括智能机器人和赛博格在内的后人类,例如《寻找人类》中的"父亲"和"原型"、《文明》中以地核为主脑的"降临者"、猫腻《间客》中的主脑"飞利浦"、《地球纪元》中的"机器人帝国"、天瑞说符《死在火星上》中的"老猫"、《千年回溯》中的"镭/繁星"。
七、批判视角:警惕两种极端化陷阱在拥抱后人类文体的可能性的同时,必须警惕两种极端化陷阱:
陷阱一:人类终结论
一些激进论述声称ASI将"终结人类"——或通过在物理上消灭人类,或通过在认知上将人类"优化"到无关紧要的位置。这种论述是将"人类中心叙事的终结"误读为"人类的终结"。
海勒早已澄清:后人类"并不意味着人性的终结"。党建网的研究也指出:"AI是无法自主生成情感体验,缺乏真实情感的人工智能生成物,事实上很难与人类心灵产生真正的共鸣,而这正是人类主体的文学创作具有唯一性的证明"。
陷阱二:人类中心主义的换皮
另一种陷阱是将AGI/ASI简单地"拟人化"——把它们写成"具有超级能力的人",把ASI写成"全知全能的神"。这实质上是在"非人"的外衣下,延续人类中心叙事的契约。
库尔特·比尔斯区分了人工智能与人类关系的两种模型:
八、结语:后人类文体作为人类在ASI时代的叙事飞地回顾从哈拉维的赛博格宣言到海勒的后人类条件,从蓝江的"外主体"到中国网络科幻的四种后人类叙事类型,这条线索的共同使命是:
在传统文学的人类中心契约失效之后,为人类保留一块不可被优化、不可被预测、不可被替代的叙事飞地。
后人类文体在ASI时代的最终使命,不是预言人类的终结,而是在人类被彻底优化之前,为人类保留"人—机分裂性"这一本原性矛盾的叙事空间——
这块飞地的坐标,由四十年的后人类理论探索与两个世纪的小说实验反复标注:
这些文本之所以成为后人类文体的先声,不是因为它们"终结了人类",而是因为它们诚实地呈现了"人类中心叙事契约失效"这一本体论事实——在AGI/ASI时代,人不再是"万物的尺度",但人仍然是"那个能够产生AI无法自主生成的真实情感体验的存在"。
后人类文体的真正命题,不是"人类是否会终结",而是——
从哈拉维到海勒,从蓝江到陈楸帆,后人类理论的传统给出的答案是沉默的、分裂的、但从未中断的:是的,只要还有人愿意在ASI完美优化的阴影下,固执地保持"人—机分裂性"这一本原性矛盾,既不幻想回归纯粹的人类状态,也不臣服于彻底的技术化改造,并相信这种分裂性本身比任何单一的"人性"或"后人类性"都更接近真实。
因为后人类文体从来不是技巧。后人类文体是在智能超越人类理解之前,用"人—机分裂性"为人类保留的最后证言——证明在某个特定的、历史的、身体的主体面前,即使是最完美的ASI,也无法消除那个特定的、偶然的、不可计算的叙事姿态:人类面对非人智能时,选择保持分裂、保持矛盾、保持"既没能成为完全的人工智能主体,也难以与技术完全分离再回到纯粹的人的状态"——并在这个本原性矛盾中,继续写作。
参考说明:本文关于后人类概念定义、哈拉维赛博格理论与海勒后人类条件援引自中国社会科学网《后人类视角下后殖民生态批评的尺度、机遇与发展》及Peter Lang出版社《Post- and Transhumanism》专著;关于后人类叙事的内在分裂性、人—机分裂的中间状态援引自《东岳论丛》2026年第5期司培文《与人工智能划界:后人类叙事的内在分裂性及其主体性之思》;关于"外主体"、复主体与异主体等新主体形态援引自人民日报《塑造和想象:当人工智能遇上网络文艺》;关于陈楸帆《恐惧机器》中AI生成文本作为叙事关键部分、人机共创与"乱码"的异质性援引自党建网《"谁在写作"与"写什么":人工智能时代创作的危机与挑战》;关于赛博格诗学、后人类诗学主流形态援引自中国社会科学网《探讨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学存在与价值》(深圳大学"赛博格诗学研究学术研讨会"纪要);关于中国网络科幻后人类叙事的四种类型与作品谱系援引自中国作家网《新世纪网络科幻小说的"后人类叙事"》及《网络科幻小说的"后人类"叙事与美学追求》;关于人工智能与人类关系的"比较模型"与"控制论模型"援引自中国社会科学网《人工智能文学及其对现代文学观念的挑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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