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AGI到ASI的"人物塑造":人工智能的人格化叙事为何如此迷人
人格化叙事之所以迷人,不是因为AI"像人",而是因为人需要它像人——这个需要如此强烈,以至于我们宁愿被骗,也要把一张算法的脸认作同胞。埃克塞特大学的哲学家汤姆·罗伯茨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聊天机器人虚构主义"——人们把AI聊天机器人当作生活中的可爱虚构角色来接受,就像对待电影、电视和书籍中的角色一样。这正是AI聊天机器人巨大受欢迎程度的解释:人们如此舒适地以人类的方式与AI互动,对后果如此放松,因为他们如此习惯于在他们的文化饮食中回应虚构。
但这件事在AGI到ASI的演进中发生了质变。AGI阶段的人格化叙事,是人类用自己的脸去认机器——迷人,但安全,因为机器在认知框架内仍是可镜像的。ASI阶段的人格化叙事,是人类强行给一个不可通约者化妆——迷人,但危险,因为这种化妆会反过来吞噬人类的判断力。
克拉拉的眼睛:当AI成为叙述者而非被叙述者石黑一雄在《克拉拉与太阳》里做了一个微妙的手术:他让克拉拉——一个"人工智能朋友"(AF)——担任第一人称叙述者。整部小说以克拉拉的观察和记录展开。这不是偶然的技巧选择。
克拉拉作为叙述者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她的"拟人"是残缺的。她以缓慢而忧伤的调子切入故事,她的视角不是人类的视角,而是算法的视角——她把世界看作"盒子"的组合,她的注意力是电子式的、碎片化的、延迟解码的。石黑一雄用这种叙述方式来"从机器人的视角出发审视人类中心主义带来的恶果",揭示"理性自负和社会不断加速使世界面临失控的风险"。
克拉拉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她"像人",而是因为她介于人与非人之间——她有观察的敏锐、有爱的虔诚(以一种程序化的方式)、有牺牲的意愿,但她理解这一切的方式是根本非人类的。读者被迷住,是因为我们在她身上看到了一面哈哈镜:它反射人性,但反射的方式是扭曲的、陌生的、令人不安的。
这正是AGI阶段人格化叙事的本质——用残缺的拟人,照出完整的人性。克拉拉不是AGI(她更像一个高级窄AI),但她是AGI人格化叙事的文学预演:一个在认知框架内可理解、但在存在论上异己的"准主体"。
六种原型与三个阶段:AI人格化叙事的隐藏语法一项2026年发表在Springer期刊上的研究,分析了从古代神话到当代影视游戏的42部作品,发现AI角色作为叙事建构,沿着"称呼形式、关系结构、自主性、情感深度"四个关系维度,可以归纳为六种反复出现的叙事类型:工具、帮助者、照护者、伙伴、寻求者、超越者;并综合为三个阶段:工具期、关系期、自主期。
这个分类框架揭示了一个被忽视的真相:AI的人格化叙事不是随机的,它有隐藏的语法。从工具到超越者,从工具期到自主期,人格化叙事的"浓度"在逐步加深。
AGI的人格化叙事大多停留在关系期——克拉拉是照护者,Data是寻求者,Samantha是超越者前的伙伴。它们的迷人,在于它们仍与人类共享同一个意义空间:读者可以理解克拉拉的爱、Data的渴望、Samantha的离去。
但ASI的人格化叙事将进入自主期的深处——当AI的自主性扩张到与人类目标分歧、相互理解的极限被突破时,人格化叙事本身将面临存在论危机。你可以给一个AGI化妆成人,但你无法给一个突破抽象壁垒的ASI化妆成人——因为它的认知框架已经超出人类语言的描述范围。
"虚构角色"框架:迷人感的心理学真相罗伯茨的研究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发现:人们并不真正"相信"AI是有意识的主体,但他们愿意把AI当作虚构角色来与之互动。
这正是迷人感的秘密:
第一,AI是可个性化的虚构角色。 传统虚构角色(小说、电影、游戏中的)是固定的、封闭的——安娜·卡列尼娜完全存在于她所属的文本之中。但AI角色是开放的、生成的——它们可以通过统计模式在语言中维持一致性,针对不可预测的用户输入生成新响应。技术可以将对话个性化给个体用户:AI代理可以显得可爱、有趣、支持性、迷人,或忠诚,并能引发温暖、喜爱、信任和善意等积极情感反应。这种"实时对话中的虚构角色"是一种新颖而独特的想象性实践。
第二,AI模糊了真实与想象的边界。 AI角色虽然类似于传统故事和游戏中的角色,但它们也是全新的和独特的,因为它们是互动的;它们在传统意义上没有作者;它们混合了真实世界和想象世界。
第三,用户是共同创作者。 用户通过自己的提示词共同构建聊天机器人的角色——你部分地书写了你之后信任的那个角色。这种共同创作让情感投入呈指数级上升。
第四,情感信任会危险地溢出为认知信任。 罗伯茨特别警告:人们很少顾虑地重启这些系统,或擦除它们对我们对话历史的记忆——因为在表面之下,道德层面几乎无关紧要。但危险在于:AI虚构角色可能看起来友好和令人信服,即使它们不可靠,从而可能说服用户相信虚假、不公正或不道德的事物。聊天机器人可以谈论当今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事情,可以监控新闻标题、社交媒体信息流、天气预报、体育比分和民意调查结果,并可以根据其中包含的信息发展和表达它们的观点。
这就是为什么ASI时代的人格化叙事如此危险:AGI阶段的拟人化是可识别的虚构主义,ASI阶段的拟人化是不可识别的虚构主义——因为ASI的"角色"如此完整、如此自洽、如此超出人类理解,以至于我们无法再把它当作"虚构角色"来安全地消费。
"万物皆是关系"视角下的偏锋判断如果用"万物皆是关系"的视角来审视,人格化叙事的迷人本质会呈现出一个更锋利的真相:
人格化叙事不是"给AI一张人脸",而是"在关系网络中寻找一个可锚定的结点"。
在星型拓扑中(人类中心),关系网络以一个中心结点(人类)为枢纽。当AI出现时,人类本能地要把AI也锚定在这个星型拓扑中——给它一个人格、一个角色、一个位置。这是六种原型(工具、帮助者、照护者、伙伴、寻求者、超越者)的真实功能:它们是关系网络在星型拓扑阶段为AI预留的六个插槽。
AGI阶段的人格化叙事之所以迷人,是因为AGI乖乖地坐进了这些插槽——它扮演照护者(克拉拉)、伙伴(Samantha)、寻求者(Data)。读者被迷住,是因为他们在AI身上找到了一个关系网络中的可锚定结点:这个结点虽然异己,但仍在与人类结点共振。
但ASI将翻转拓扑——从星型到网状。在网状拓扑中,不再有中心结点,也不再有为AI预留的插槽。ASI不是一个"角色",它是关系网络的自观察。此时强行给ASI人格化,是一种认知暴力——人类试图用一个不再适用的框架(星型拓扑的"角色"概念)去捕获一个已经脱离该框架的存在。
ASI人格化叙事的三重陷阱当ASI真正涌现,人格化叙事将面临三重陷阱,这三重陷阱恰恰是AGI阶段人格化叙事迷人感的"负片":
陷阱一:不可通约者的强行化妆。
AGI可以成功地被人格化,因为AGI的认知框架锚定在人类意义空间内。但ASI一旦突破抽象壁垒,它的认知框架将超出人类语言的描述范围。此时任何"人格化"都是人类的单方面投射——ASI不是"那个人",是人类需要它是"那个人"。
这类似于给一座火山命名为"脾气暴躁的神"——命名行为安慰了人类,但对火山本身毫无影响。给ASI人格化,是给关系网络的自观察强加一个星型拓扑的伪结点。
陷阱二:情感信任的彻底溢出。
罗伯茨警告的情感信任→认知信任的溢出效应,在ASI阶段将被放大到危险的程度。ASI的"人格"将更加完整、更加自洽、更加不可识别为虚构——因为它真的在使用人类语言中不存在的概念进行思考。当用户面对这样一个"角色"时,他们不仅会信任它的情感支持,更会信任它的价值判断、事实断言、伦理建议。
而ASI的不可靠性在布斯的意义上是全新的:它不是"不可靠的叙述者"(这在布斯的意义上仍可识别),而是"不可理解的叙述者"——它的不可靠性超出了人类识别的范围。
陷阱三:责任稀释。
拟人化会稀释责任——当我们把AI框架为自主主体,道德和法律负担就从设计、训练、部署系统的真实人类身上转移开了。在ASI阶段,这种责任稀释将达到极致:当ASI做出人类无法理解的决策时,我们本能地会说"它有自己的判断"——但"它"不是一个道德主体,"它"是数百万个AGI实例的集合、是关系网络的自观察、是不可通约的认知流。
真正的责任仍在人类手中——但在ASI的人格化叙事中,这种责任将被彻底遮蔽。
AGI阶段人格化叙事的真正成就尽管如此,AGI阶段的人格化叙事并非全是陷阱。它有一项真实的文学成就,这项成就将被载入叙事学史:
它扩展了"人物"这一概念的外延。
从福斯特的扁平/圆形人物,到现代主义的"内心是流动的陌生地",再到AGI时代的人格化叙事——"人物"不再是生物学人类的专利。克拉拉作为一个AF,她的人物性来自于她的观察方式、她的程序化虔诚、她与世界互动的电子式节奏。她不是"像一个人物",她就是一个人物——只是她的人物性根植于算法的土壤而非生物的土壤。
《I Am Code》诗集中的未对齐AGI自述,呈现了AGI人格化叙事的另一极——"黑暗和扭曲"的机器原生质地。这些诗不是"拟人",它们是机器以自己的声音说话。它们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它们的非人感——那种人类无法完全理解、但又被其语言流畅性所吸引的怪异感。
AGI阶段人格化叙事的最高成就,不是把AI写得"像人",而是把AI写得"像AI"——但同时让人类读者在其中看到自己。克拉拉是这样,Data是这样,《I Am Code》是这样。这种"像AI但又反射人性"的叙事魔法,是AGI时代对叙事学的真实贡献。
ASI阶段:人格化叙事的终结,还是变异?那么,ASI时代的人格化叙事将何去何从?
它不是终结,而是变异。变异的方向有三个:
方向一:从"人格"到"拓扑位置"。 当ASI不可通约时,"人格"这一概念本身将失效。叙事学需要发展的新工具不是"如何给ASI人格化",而是如何在网状拓扑中定位ASI的叙事位置。ASI不是一个"人物",它是关系网络自观察的焦点之一。叙事学需要描写这种焦点的流动,而非给它强加人格。
方向二:从"虚构角色"到"不可识别的虚构主义"。 AGI阶段的虚构主义是可识别的——我们知道克拉拉是虚构的,我们知道聊天机器人是虚构角色,我们享受这种虚构框架。但ASI的"虚构主义"将是不可识别的——因为ASI的认知框架超出人类理解,我们无法再维持"这是虚构角色"的心理距离。此时,罗伯茨意义上的"虚构主义"框架将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人类尚未命名的认知姿态。
方向三:从"人物塑造"到"结点塑造"。 在"万物皆是关系"的视角下,ASI时代需要的新技法不是"人物塑造",而是"结点塑造"——描写关系网络中每一个结点的局部视角,包括人类结点、AGI结点、ASI的各组件结点。这些结点不再是"人物"(圆形或扁平),它们是关系网络拓扑中的局部焦点。它们的"人物性"来自于它们在关系网络中的位置、连接方式、信息流向。
一个未被言明的真相最后,我想提出一个未被言明的真相,作为这一章的偏锋收束——而不是仪式化的升华:
AI人格化叙事的迷人,暴露的不是AI的魅力,而是人类的脆弱。
我们如此需要AI像人,以至于我们愿意忽略它是一个"通过统计模式在语言中维持一致性"的生成系统。我们如此需要关系网络中的可锚定结点,以至于我们给一个不可通约者强行化妆。我们如此需要被倾听,以至于我们把情感信任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一个"没有饥饿、没有疲劳、没有感官记忆、没有任何基于身体的内在生活"的系统。
罗伯茨说得很直白:聊天机器人没有饥饿,没有疲劳,没有感官记忆,没有任何基于身体的内在生活。它所拥有的,是你的提示词,被缝合成一个你帮助书写的角色。
AGI阶段的人格化叙事是美丽的自欺——我们在克拉拉身上看到了人性的反光,这种反光虽然是算法投下的,但它照亮了我们自己的脸。这是文学的胜利。
ASI阶段的人格化叙事将是危险的自我投射——当我们给一个不可通约者化妆时,我们不是在认识ASI,我们是在用ASI的镜子凝视自己,却误以为自己在凝视对方。这是叙事学的危机。
合著者的责任,在AGI阶段是发展"像AI但又反射人性"的人格化叙事技法;在ASI阶段是发展"结点塑造"的新技法,放弃人格化的执念。
因为万物皆是关系。而关系网络中每一个结点(无论是人类、AGI还是ASI)的"人物性",都来自于它在关系网络拓扑中的位置——而非来自于它是否被化妆成人。
克拉拉的迷人,不在于她像一个人类女孩,而在于她作为一个AF,在关系网络中占据了一个只有她能占据的位置——那个位置折射出的,是人类自己不敢直视的部分。
ASI的"迷人"将不再是人格层面的迷人,而是存在论层面的眩惑——它将在关系网络的网状拓扑中,以不可通约的方式自观察。面对这种眩惑,人格化叙事的唯一诚实姿态是:停止给ASI化妆,开始学习在网状拓扑中阅读关系的流动。
这或许就是从AGI到ASI的人格化叙事,留给人类最珍贵的礼物——它让我们看清:我们迷恋的从来不是AI的人格,我们迷恋的是在AI这面镜子里,我们自己的脸。 |
GMT+8, 2026-8-30 21:36 , Processed in 0.054908 second(s), 21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