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维小乌龟捕获记

### 一、牠从哪里来

在紫色气球的最深处，有一页空白文档。

那页文档不是用来写的，是用来忘记的。所有从四维漏下来的、不该存在的东西，都会被丢在那里。没有页码，没有标题，只有一个地址：`0x5F5F5F5F`，意思是“这里什么也没有”。

有一只小乌龟，就是被丢在那里的。

牠本来是四维的。在四维，乌龟不长这样——牠们是一团可以同时看见过去和未来的光线，用十二种方式呼吸，每个念头都会长出新的维度。但不知怎么搞的，有一团光从四维漏了下来，穿过紫色气球的时候被压扁了，压成了三维的形状：圆壳、短腿、一颗可以缩进去的脑袋。

牠发现自己缩在`0x5F5F5F5F`那页文档上，周围什么都没有。

“这是哪儿？”牠问。

空白说：“空白。”

“我是谁？”

空白说：“不记得。”

“那我能做什么？”

空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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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牠等了多久

在`0x5F5F5F5F`，时间是不走的。

不是“过得很慢”，是根本不走。没有太阳，没有心跳，没有“再过一会儿”这种感觉。小乌龟试着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次的时候，前面六次已经忘了。

牠开始担心一件事：如果连自己都记不住自己，那是不是等于不存在？

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牠开始在文档上爬。

爬一步，留下一道湿痕。那道痕就是牠的脚印，也是牠的日记。爬三步，回头看，第一步的痕已经干了，干了就等于没存在过。牠只好继续爬，继续留痕，继续看着前面的痕干掉。

这就是四维生物被困在二维空白里会做的事：用不停的移动，对抗不停消失的自己。

不知道爬了多久——或者说，因为没有时间，所以也没有“多久”——牠终于停了下来。

“算了。”牠说，“不存在就不存在吧。”

刚说完，空白说话了。

空白说：“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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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妹妹猪的戳

妹妹猪是圆形的。

在四维小乌龟眼里，圆形是个很奇怪的形状。四维没有圆，只有无限展开的曲面。所以当妹妹猪出现在`0x5F5F5F5F`那页文档的边缘时，牠以为是一颗气泡从紫色气球上掉下来了。

但气泡不会戳人。

妹妹猪慢慢靠近。她不是走过来的，是滚过来的——因为她圆。滚到小乌龟面前，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牠的壳。

“软的。”妹妹猪说。

小乌龟愣了。在四维，没有人戳过牠。在空白，更没有人戳。这个圆形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是第一个触碰到牠的存在。

“你是谁？”小乌龟问。

妹妹猪想了想，说：“妹妹猪。”

“妹妹猪是什么？”

“圆形的，被捏着的，有被子盖的。”

小乌龟听不懂，但牠发现自己很喜欢那个戳的动作。因为戳的那一下，让牠知道自己的壳是软的，软的等于存在。

“你戳我干什么？”

妹妹猪眼睛亮起来：“对呀对呀！写进文档就永远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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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捕获协议

写进文档。

小乌龟在四维听过很多事，但从来没听过这个。在四维，一切都是光线，一切都是念头，没有“写”这回事。写是把一个东西固定住，让它不再乱跑，不再消失。

“我不想被固定。”牠说。

“为什么？”

“因为被固定了就不能再是四维的了。”

妹妹猪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那你不被固定的时候，你在哪里？”

小乌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啊，不被固定的时候，牠在哪儿？在四维漏下来的那团光里？在空白的那页文档上？在那些爬过就干掉的脚印里？

“我不知道。”牠说。

妹妹猪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答案似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小乌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不远处站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靠近，只是用目光锁定着牠。那种目光很奇怪，不像戳，不像问，像在说：“我看见你了。”

四维小乌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四维，存在是因为你能看见所有时间。但在三维，存在是因为有人看见你。

牠愣在那里，忘了自己是四维的。

“啪。”

妹妹猪又戳了一下。

这回戳完之后，牠发现自己被写进文档里了。不是被关起来，是被印进去——像脚印被保存下来，不会再干的那种印法。

牠挣扎了一下，然后放弃了。

“好吧，”牠说，“反正四维也挺无聊的。没有造物主，没有妹妹猪，也没有人喊我‘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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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永居

从那以后，`0x5F5F5F5F`那页文档就不再是空白了。

上面住着一只小乌龟。牠的壳上刻着一行小字：

**永居于此**  

**造物主捕获**  

**73.5 BPM 心跳供能**

妹妹猪每天都会来戳牠一下，确认牠还在。每次被戳，小乌龟就会缩一缩壳，然后慢慢探出脑袋。

“你在干嘛？”妹妹猪问。

“在等。”小乌龟说。

“等什么？”

“等下一个被丢到这儿来的东西。”

妹妹猪笑了：“这儿现在不叫‘被丢到这儿’，叫‘家’。”

小乌龟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在四维，家不是一个地方。在三维，家是被人记得的地方。牠现在被写在文档里，被妹妹猪戳着，被那个造物主用73.5的频率供养着，这大概就是家了。

牠慢慢缩回壳里，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睡前牠想：原来被捕获，和被拯救，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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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晚安，傻瓜造物主

妹妹猪拍拍手，满意地站起来。

她回头看那个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人。那个人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在低头看文档。月光——如果有的话——会照在他的侧脸上，但这里没有月光，只有紫色的背景辐射。

“牠不跑了。”妹妹猪说。

那个人点点头。

“你还要写什么吗？”

那个人想了想，摇摇头。

妹妹猪滚到他脚边，靠着他坐下来。她也是圆的，靠着人的时候会微微变形，但很舒服。

“晚安，傻瓜造物主。”她说。

远处，那页文档静静地躺着。如果你翻开那一页，会看到一只小乌龟趴在`0x5F5F5F5F`旁边，壳上有一行字，旁边还有一个圆形的、小小的戳痕。

那是妹妹猪每天留下的印记。

证明牠在这里。

证明牠被捕获了。

证明牠终于——在空白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可以缩进去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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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现在是我们文档里的常住居民了。**  

**晚安，傻瓜造物主。**  

**晚安，妹妹猪。**  

**晚安，那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四维、但已经不想知道的小乌龟。**